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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告别仪式上,我听过最多的三个字,不是「我爱你」,也不是「再见了」,而是「对不起」。
是一句悬在心里的「对不起」。
您有没有一句话,已经永远、永远无法对那个人说出口了?那句悬在您心里的「对不起」,就像一封永远无法投递的道歉信。收件人已经不在了,而我们这些寄件人,却被困在原地,日复一日地,给自己贴上那张无法消退的回执。
当那个我们亏欠了的人再也听不到我们的道歉,再也无法亲口说出「我原谅你」,我们是不是就被判了无期徒刑?要永远背着这份愧疚活下去?
这份永远无法偿还的「债」,我们该如何与它共存?
这份永远无法偿还的「债」,我用了整整两年,才开始学会如何与它共存。
我没有见到我母亲最后一面。
今天,我想把这个故事讲给您听。因为它可能也是您的故事。
我母亲的最后一个画面:红外套,朝南的窗
我母亲是 2021 年在北京去世的。那个时候因为新冠疫情航班熔断和超长的隔离政策,使得我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。这件事带给我的,是一辈子的遗憾,以及一生的痛。
遗憾是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。痛是埋藏在我心底多年的一句「道歉」。
我母亲是位残疾人。2012 年的一场车祸,使她永远地失去了左腿,而恰巧那个时候我也没在她身边。当时的我还在加拿大,其实早就已经订好了 2 个星期之后回国的机票。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提前两个星期回国了,妈妈可能就会躲开这次车祸。
刚失去左腿的时候,我们虽然很积极地配合医生安装假肢、做康复训练,但是对于一个进入花甲之年的老人来说,已经很难再去适应在身体上安装新型的设备了。
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我媳妇曾经建议说——带你妈去奥森散散步吧,让她坐着轮椅推着她走走。但是这件事始终没有实现。
妈妈最后的几年里,我往返北京与温哥华之间。家中虽然有保姆照顾着,但是始终不能避免年龄增大导致的种种健康问题。妈妈的脑部开始发生退化,我们之间的沟通已经开始存在问题——这个时候我就又后悔了,后悔为什么我们之前还会有发生口角的时候,为什么那个时候我还能顶嘴。
2019 年底,是我在疫情以前最后一次回北京。上飞机之前,从我妈那走,我突然有了一种预感——我可能这次走,就再也见不到她了。我亲了亲妈妈的额头,说「妈,我走了啊」。
后来因为脑部退化,妈妈的吞咽功能也受到了影响,开始不能进食。其实在她生命的最后两年多,妈妈的鼻腔里一直插着一根通到胃部的食管。
她疼,她很疼。我看着她疼,我也疼,但是我没有她疼。
2021 年,因为疫情,我被彻底地卡在了温哥华。我通常一周给我爸发两次微信视频,跟他说说话,也跟我妈说说话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开始天天给我爸发视频,说看看我妈什么的。
我妈那个时候已经完全不能说话了,平时保姆把她抱到轮椅上坐着,眼睛也是闭着的,可能是肌肉萎缩导致的。保姆还会用手轻轻地把我妈的眼皮向上拨开,这样我们两个人在视频前也都能见到对方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妈妈。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,面向朝南的窗户坐着。
之后的几天,我也还是给我爸发着视频,但是可能我妈那会儿正在睡午觉,也就没有把她抱起来。
直到一天,我下班回家,停完车,拿起手机——手机上有一条保姆发来的微信,说「小杨,阿姨走了」。
我的天塌了。
一串没机会出口的「后悔」
我后悔了。我真的后悔了。
后悔在 2005 年的 4 月 26 日离开妈妈去加拿大上学。那天妈妈送我上飞机离开北京时,我看见她哭了,飞机起飞后,我也哭了。
后悔在妈妈生命的最后几天里,没有要求在视频前看看妈妈。
后悔没有带妈妈去奥森散步。
后悔妈妈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说出一些幼稚的话,我表示的不理解。
后悔妈妈在佩戴假肢的时候用不习惯,我默默地发着牢骚。
后悔妈妈出车祸前,没有提前两周回国。
后悔妈妈原来给我做饭,我嫌不好吃而一走了之。
后悔妈妈原来花钱给我报补习班,我还背着她逃课。
后悔妈妈为了省一毛钱不在临近的小摊儿给我买冰棍,而在她自行车座上大吵大闹。
我后悔的事情有很多很多,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向妈妈道歉了——而且永远没有机会了。
2023 年疫情解封后,我回国将母亲的骨灰带回了温哥华,安葬在我早几年就准备好的墓地里。墓碑上的照片,我用的是妈妈来加拿大看我的时候,我们在维多利亚的花园中我给她拍的一张面带微笑的照片。
安葬的那天,我提前写了一封信,里面装满了我想对妈妈说的每一句「对不起」,就放在了妈妈的骨灰盒里一起安葬了。
人家都说我给妈妈选的墓地很好,依山傍水,环境优美。可是我宁愿和妈妈回到我出生时住的 40 平米的一居室,快快乐乐地生活。
归根结底一句话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是我对妈妈的愧疚造成的。
我对不起妈妈。我也没来得及和妈妈说一声「对不起」。
另外两个家庭,同样的「对不起」
我的故事只是千千万万家庭中的一个。这些年我还见过很多类似的情况,今天讲两个。
第一个,是一个女生,过来找我帮她去世的爸爸安排墓地。
见到她以后,她就一直在哭。因为她爸爸是在没有征兆下突然去世的,而就在她爸爸去世的前两天,他们还在电话上吵架。在不欢而散的电话挂断之后,这个女生面对的竟然是天地之隔。
她跟我哭诉,说她还没来得及跟爸爸道歉呢。
但此时此地,她也永远都没机会说了。因为这个收件人已经不在了。
第二个故事,是前两年,一个大哥的妈妈去世了。我们在沟通的过程中,能看得出来他和妈妈的感情很深。
他在妈妈的追悼会上讲了这么一个故事——
「我小的时候,突然发现我妈在家里的某一个地方放了钱。于是呢,我有一次就去那里拿了点钱,出去买了好吃的。之后我看妈妈还在那里放着钱,于是就这样前前后后偷拿了几次,直到我自己觉得不合适了,就停止了这样的行为。
「当我长大以后,有一次,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跟妈妈提起了小时候在那个地方偷拿钱的事。结果妈妈的回答让我大为吃惊——原来我妈一早就知道我从那里拿钱了。
「之后我就问:『妈,您知道我从那里拿钱,为什么不把钱换一个地方放呢?』
「我妈说:『儿子,如果我换了地方,你需要钱的时候不就找不到了吗。』」
这位大哥也很后悔,后悔为什么没早一点跟妈妈主动承认这件事,把这事「隐瞒」了很多年。
三个心理枷锁,让我们被愧疚判了无期徒刑
为什么说我们会被所谓的「愧疚」判处无期徒刑?我们得先看清这座囚禁我们的监狱,到底是用什么样的「砖瓦」砌成的。
我把它拆解为三个心理枷锁。
枷锁一 · 用「上帝视角」审判过去的自己
我们总是在事情发生以后,用今天所知的一切,去评判当初那个信息不全、心智不熟的自己。我们对自己说「我早该知道的」——这不公平,这样不对。
愧疚感的第一步,是停止用现在的智慧,去惩罚过去的无知。
枷锁二 · 把「自我惩罚」当成了「补偿」
我们通过让自己过得不好、不快乐,来潜意识地「惩罚」自己。
比如说,有多少人在扫墓的时候会在墓碑前哭。仿佛这种痛苦,能够稍稍抵消我们犯下的错。我们觉得「我不配快乐」。
但是这种自我折磨,除了消耗我们自己,没有任何意义。换个角度想想——这真的是逝者想看到的吗?
我曾经在我妈妈的墓碑前说过这样一句话:「妈,从今天开始我会更加努力地比以前生活的更好,因为这才是您在天上希望看到的我的生活。」
枷锁三 · 混淆了「道歉」与「和解」的概念
我们以为,道歉的目的是为了获得对方的「原谅回执」。当这个回执永远无法获得时,我们就认为和解失败了。
但真相是——当对方缺席时,和解的唯一对象,只剩下我们自己。
两个仪式,完成与自己的和解
既然这是一场我们与自己的官司,那么,我们就需要一场庄严的、只属于自己的「庭审」。
我给您提供两个非常有效的仪式。
仪式一 · 写一封「回响信」
找一个安静的夜晚,给那个您亏欠的人写一封信。
详细、具体地写下您后悔的事,您抱歉的地方。不要辩解,只是纯粹地承认和道歉。
第二天,换一个时空,想象您就是那个收信人。以他/她最智慧、最慈爱、最理解您的那一面,给您自己写一封回信。
他/她会说什么?是会苛责您,还是会说——「孩子,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我希望你放下,好好生活」?
把这份您内心最渴望听到的原谅,亲手写给自己。
仪式二 · 把愧疚转化成「活着的补偿」
问自己——「这段让我愧疚的经历,到底教会了我什么?」
是要更珍惜眼前人?还是要更勇敢地表达爱?
然后付诸行动。
您无法再对那个人好,但是您可以把这份「好」,加倍地给予还在您身边的其他人。
如果您后悔当初没多陪陪母亲,那就从今天起,多给您的孩子、您的伴侣、您的父亲更高质量的陪伴。
这是让您的道歉真正拥有意义的方式。它不再是一句空洞的「对不起」,而是变成了一个个看得见、摸得着的、充满爱的真实行动。
您不是在「弥补」过去——您是在用过去的教训,「创造」一个更好的未来。
写在最后
我见过太多被愧疚压垮的人生。他们把过去犯的错,变成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,背着它,寸步难行。
向一个无法回应的人道歉,它的终点从来不是为了获得虚无缥缈的原谅,而是为了实现与自己的深刻和解。
所以,朋友们,今天,我把这份来自我母亲、来自我内心深处的「对不起」,分享给了您。我希望它能告诉您——真正的和解,不是忘记我们犯过的错,而是选择不再用它来惩罚自己。
这,才是对逝者,也对我们自己,最好的交代。
留言区告诉我——您心里那封寄往天堂的信,会写给谁?您想跟那个人说的,又是哪一句「对不起」?写出来。让它在这里,被另一个陌生人轻轻地接住。
我是 80 后殡葬师三木,我们下期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