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殡仪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:刚下飞机,拖着行李就冲进告别厅,身上还穿着二十几个小时前在另一个国家穿的那件衣服,脸上全是浮肿和疲倦。他们赶上了。
过去十六年,我也见过很多在最后一刻没能出现的人。可这两种人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不管出现了还是没出现,他们心里都有很深的遗憾。
很多人问我的是:机票怎么订、签证怎么办、什么时候动身最保险。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。赶不上父母的最后一面当然难受,可「见最后一面」从来不是一个时刻。它不是推开病房门的那一秒,也不是航班落地的那一刻。它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你们之间的每一次通话、每一次您回去陪的那几天、一起吃过的每一顿粗茶淡饭。
如果您也没赶上见亲人最后一面
我之所以这么肯定,是因为我不是站在旁边看的人,我是参与的人。从入行到现在送走了多少人我没数过,上千个总是有的。我几乎会对每一位家属说同一句话:到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,都在我脑子里,我会在该说的时候告诉你们,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签字、证件、相片、流程、时间安排,这些我闭着眼睛都能讲清楚。
熟悉我的人知道,我很早就在温哥华给全家把墓地买好了。干这行久了的人比谁都清楚预先安排意味着什么,所以我安排得比谁都早。
但人算不如天算。二〇二一年十月十五号,我母亲在北京去世,那天我在温哥华。我没赶上。
那天我送走当天最后一位老人,整理完手续文件就开车回家。车停进车库,我拿起手机翻路上没看的微信,最后一条是家里保姆发来的,只有几个字:小杨,阿姨走了。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,天塌了。
您要知道那是什么时期——全球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航班熔断,加上不知道要多久的隔离。后来所有人问我当时回去了没有,我的回答都是:因为疫情,航班停了,谁也没办法。这话是真的,但我心里清楚,这话也不全对。
说这些不是要打击谁,更不是要谁觉得内疚。恰恰相反,我想先把一句话放在前面,说给所有和我一样的人听:这些年我接待过的海外子女,没有一个是不想回去的,一个都没有。所以接下来我要讲的,不是「您为什么不早点回去」。这个问题我没有资格问任何人,因为连我自己也答不上来。我只是想把这十六年在告别厅里看见的东西,摆到台面上说一说。
出国这本账,我们算漏了父母这一项
说说我二〇〇五年刚到加拿大上学时都算过什么。那会儿我有一个记事本,记每天的花销:公交车多少钱、中午吃饭多少钱、跟同学出去玩花了多少。还有一项是我今天在马路上捡了多少钱——这是真的,我几乎每天都能捡到几毛钱硬币,只要您低着头走路,您也一定看得见。
后来工作、结婚、生孩子,又要记每个月房贷多少、水电费多少、孩子开销多少,当然还有每个月挣了多少。我相信身边每一个移民出来的人都算过这么一笔账。我们这批人不是稀里糊涂出来的,我们是拿着计算器出国的。
可这张表上唯独没有一行:您出国以后,和父母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一小时车程,而是一张要提前预定、要凑假期、还不一定买得到甚至买得起的机票。
为什么没人记这一项?因为我们出国那年,父母还年轻,身体还硬朗,能跑能跳,还能自己扛着二十斤大米上五层楼。这一条在当时看起来完全是多余的。
而且这张表上别的每一项,您随时都能擦掉重算:房子涨了跌了、工作换了、孩子上大学了,都可以调整,都可以重来。只有这一项没有预告,它会直接砸在您脸上。它不会提前一年通知您说时间快到了。它通常就是一个电话,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打过来。
这张表没算错,出国也是对的。我只是想说,那张表是不完整的。
跨国真正的两道坎:从来不是买不着机票
那张表漏掉的这一行,代价具体是什么?从我在殡仪馆看到的情况,它主要是两道坎。
第一道坎,很多人以为跨国最大的障碍是买不到机票。不是。我见过最难的情况,是人还没走,可国内的医院要一位直系亲属当场签字。签什么?救还是不救、上不上呼吸机、要不要转院、截不截肢。这些签字等不了,也没法在电话里完成。不幸的是,我自己家里也遇到过这种情况。
更麻烦的是,就算您在这边办好了授权文件,那边的医院也可能不认。国内认的那份文件,通常得在国内办、按国内的规矩办,而且得提前办。等真出事了再补,来不及。
第二道坎是时间。国内的葬礼办得快,通常三天之内就结束了。三天够不够办签证?够不够订机票、跟公司请假、安顿好您自己的孩子?我接过很多这样的电话,问的都是同一句:三木,我赶不回去了,我该怎么办。
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场面:国内的告别厅里,家属把一部手机架起来,摄像头朝着去世的长辈,屏幕那头是您的脸。您那边是晚上六点,穿着黑衣服,对着一块屏幕拼命磕头。最后,这个头只有您自己知道您磕过。
我不是说这样不好。这件事也发生在我身上,我身边一些人也是这么做的。我只是想让您看清楚一件事:您失去的不只是那最后一面,您连自己去告别的那个机会,都是别人替您安排的。
父母最常说的不是「你什么时候回来」,而是「你别告诉他」
说到这儿,可能有人心里在想: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该回去。不。这样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。因为这十六年里,两边的人我都见过,两边的痛我也都看见了。
决定回去的那一边。我认识一位大哥,卖了这边的房子、卖了这边的生意回去的,回去照顾了三年多。三年后老人走了,他四十几岁回到加拿大,工作断档三年,简历上一片空白,孩子中文跟不上、英文也断了,最后连婚姻都出了问题。他跟我说:三木,我不后悔过去三年的每一天,但我这边的日子,是真的碎了。
决定不回去的那一边我也见过。一位大姐每年请两回假,每次回去待十天半个月,但老人走的时候她没在场。她在加拿大把工作保住了,孩子的学业稳定了,整个小家撑住了。可她跟我说过一句我忘不了的话:三木,我这些年做的每一个决定,单独拿出来看都是对的,但就是我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这件事,把前面所有的对,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还有第三种,也是最多的一种:既没有完全回去,也没有真的放下。每年回去两三趟,每次待不到两个星期,人在这边心在那边,影片天天发,可两边说的都是「吃了吗」「您别担心我」。这种人其实最累,因为两边的责任都扛着,两边的账都没算清,而且他们通常觉得自己两边都没做好。
我把这三种人摆在这儿,不是要您挑一个。我想说的是,这三条路不管您走哪一条,都是坎坷的。没有一条路是免费的,也没有一条路是错的。谁要是告诉您有一个标准答案,那他一定没在告别厅里待过。
我们这一代移民的处境就是这样:父母创造条件把我们送出来,是希望我们过得好一点;而我们过得好一点的代价,恰恰是离他们远一点。这是从我们第一次把脚踩在异国土地上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的,它根本不是谁的错,而是一笔一开始就没人告诉我们、却必须要付的账。
还有一句话我一定要说。这些年我跟很多人聊过身后事,那些父母在国内、孩子在国外的家庭,您知道父母最常说的是什么吗?他们说的是:你别告诉他,他工作忙,回来一趟太麻烦了。他们从来没有催过您,他们一直在替您省——省您的假期、省您的机票、省您的心。绝大多数父母一辈子做的都是同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的需要往后放。所以这篇文章不是要让您内疚,内疚一点用都没有。我只希望您看完之后,把当年算过的那张表重新拿出来,把漏掉的那一行补上去。
「最后一面」不是一瞬间,而是一段时间
最后,我想把自己那件事说完。我母亲去世我没赶上,前面只讲了一半。
她走以后,我父亲一个人在北京。我跟他说,别下葬,我要把骨灰带到温哥华来,墓地我早就买好了。他同意了。
后来要刻墓碑,我问了他一句在我看来再普通不过的话——这些年我几乎对每一位客人都这么建议:爸,您的名字也一块儿先刻上去吧。
他没说话。我以为他没听懂,就换了个说法,给了他两个方案:先刻上,您这边不上色,或者涂成红色。
结果他回我一句:你这不是在咒我死呢吗?
我当时就懵了。我心说我这些年接触过上千个家庭,从没有人这么说过我。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:我眼里那句所谓的「专业安排」,在我父亲耳朵里,是他儿子在告诉他——下一个就是你。您想想,他老伴刚走,他一个人在国内,我跟他说的每一句关于提前安排的话,在他听来都是在提醒他:下一个该轮到你了,而且到时候身边可能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不是不讲道理。他只是害怕。
而我呢,每天站在别人生命的终点线上,替成千上万个家庭把这些事说得头头是道,面对自己的父亲,我却什么都不会。
写在最后
如果「最后一面」不是一个时刻,而是一段时间,那么这段时间,您打算怎么过?
我不会给您一份「三步教您和父母谈身后事」的清单,那件事我在和第一代移民父母聊身后事里单独讲过。这里我只想请您做一件小事:想一想上一次和父母通电话,你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。如果想不起来,那就今晚打一个。
如果您家里的情况已经到了要提前准备的阶段,有两件事值得先弄清楚:一是国内那份可能要用到的授权文件,得在国内、按国内规矩、提前办;二是万一真的走到那一步,骨灰要不要带回来、怎么带,提前知道流程,总好过在最乱的那几天现学。更完整的路径,可以从加拿大身后事完整指南看起。
至于那些已经错过了的人——包括我自己——我想说的还是那句话:内疚没有用。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现在说给还在的人听,也不算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