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殡葬师十六年,送别过上千人,三木把这份在生死边界上的工作,做成了一档影片频道。这一次他做客播客《远游的我们》,聊的不是身后事的实务,而是他自己:怎么走进这一行,为什么坚持讲下去,以及在一次次告别里,他对生死和人生重心的理解。
以下是这场对谈的精编。完整对谈已上线,想听原声可移步:Apple Podcasts · 小宇宙 · Spotify · 喜马拉雅。
误打误撞,走进这一行
瓜瓜:你从事这一行,到现在大概十六年了?
三木:对,日期我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公司每年到入职周年前一周,会给全公司发一封邮件,提醒大家给我写张电子贺卡。时间被这么反复提醒着,想忘都难。
瓜瓜: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,想过会做这么久吗?
三木:没有。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天生就想干这一行,都是误打误撞进来的。我 2005 年从北京来温哥华读书,那会儿没什么远大志向,就想着大学毕业、能自己养家糊口就行,走一步算一步。我爸很早就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他说,该跟你说的我都说了,该提醒的也提醒了,以后你要是走错了路、走得不顺,别回来怪我就行。这大概就是他的教育哲学。
一份原本只想着「养家糊口」的工作,后来成了他每天与告别相处的地方。有些路不是选出来的,是走着走着,就走成了自己的。
为什么把这一行讲出来
瓜瓜:是什么契机,让你开始做自媒体,把这些不太有人愿意提的事拿出来讲?
三木:疫情那两年,接触的人少,在家憋得慌,就想拍点影片做科普。这一行太小众,误解太多。人们一提殡葬,第一反应不是「这是个肥差」,就是「里面全是陷阱」,可真正了解它的渠道几乎没有。更重要的是,我发现有一大拨人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,却不好意思开口,也不知道去哪儿问。那我就给他们一个频道:你不用跟我互动,我在这儿说,你在这儿听着就行。既满足了好奇,也护住了隐私。后来才发现,这样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得多。
瓜瓜:很多人说很爱听你讲。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有这种讲故事的能力的?
三木:我没什么才华,只是比较适合干这个。我讲的不是道理,是故事,都是发生在我身边的真事。来听我线下讲座的人,有二刷、三刷的,我还见过四刷的。他们不是来听道理的,是来听故事的。至于怎么安排自己的身后事,你自己决定就好,别人说的都不算数。
男人怕失序,女人怕失伴
瓜瓜:你接触下来,华人在面对身后事时,最容易在哪儿没准备好?
三木:绝大多数华人对这件事,还是避而不谈的。男性的抵触尤其大,因为很多男人把自己定位成「家庭的立足之本」,怕离开这个世界,所以表面回避,背地里又偷偷去了解,只是不愿说出口。女性反过来,她们天生带着一种恐慌,因为绝大多数男性会走在女性前面,所以她们更愿意正面去面对,甚至替丈夫去打听。
瓜瓜:能讲个具体的例子吗?
三木:去年有位先生独自走进殡仪馆,说想看看骨灰盒,然后问我,加拿大能提前买墓地吗?按常理,回答能不能就完了。但我多问了一句:你问这个干嘛?他说儿子在多伦多,一年也不一定回来一次,他和爱人想把后事提前安排好。我没急着给他讲款式价位,只说,您先回去跟爱人商量商量。过了一阵,两口子一起来把事办完了。临走,太太跟我说,特别感谢我让他回来先商量。原来她心里早有这个想法,却一直不敢先开口。两个人,分开都想着同一件事,谁都不敢跟对方说。这些事,一家人把话先聊开,往往就是最难、也最该迈的第一步。
唯独劝不动我爸
瓜瓜:这些事你劝得动别人,劝得动自己家里人吗?
三木:我劝过无数人提前规划,哪怕只是交代一句话,都能说通,唯独劝不动我爸。外来的和尚好念经,大概就是这个理。我妈走后,我把她的骨灰从北京带到温哥华安葬。刻墓碑的时候,很多人会把另一半的名字也一起刻上、留空日期,将来再补。我试着跟我爸提了一句,得到的回答是:你把我的名字放上去,就是在诅咒我。一句话,把门全关上了。
瓜瓜:那之后呢?
三木:维持现状,没法再问了。但他这种做法,反而从侧面教育了我,不要这样对自己的孩子。什么都不说、什么都不安排,只会留给孩子一片恐慌。这种恐慌既然落在我身上,我就不想让它再落到我孩子身上。
向死而生:换一个参照物
瓜瓜:送别了这么多人,这份每天面对死亡的工作,有没有改变你看自己、看家人的方式?
三木:两年前我送走一位大姐,五十九岁。临终前一周我带着花去看她,她说看见你我心里就踏实了,又说有点遗憾,太年轻了。我跟她说,你换个想法,有多少人还没到五十九岁就走了。她的参照物,是那些活到七八十岁的人;可换个方向看,三四十岁、二十多岁就离开的人何其多。你看向哪里,决定你觉不觉得遗憾。我们时不时要换一下自己的参照物,换一换自己的位置。这套换个视角看人生重心的活法,是这份工作慢慢教给我的。
瓜瓜:你也讲过「父母在」这件事。
三木:父母走了以后,你就成了家里最大的那一辈,说白了就成了「孤儿」,不管你二十岁,还是六十岁。很多人一下子找不着北,因为你心里那个真正的「家」不在了。它不是一个地址,是一种状态:是你过年想都不用想就能回去的地方,是你一遇到难第一个打电话的地方。但话说回来,当你找不着北的时候,你也已经变成了别人的北,成了你孩子第一个打电话的那个人。角色,就在这么个过程里悄悄换了。
我最大的遗憾
瓜瓜:帮别人办了这么多告别,你想过自己的吗?最大的遗憾是什么?
三木:我送走了这么多人,却没能送走我自己的母亲。那时候赶上特殊时期,回不去,隔着摄像头、隔着影片,看了两年。很多人说我孝顺,知道把妈妈的骨灰接到温哥华、葬在身边。可这话说白了,人没了以后再做这些,意义不大,是做给活人看的,不是对她尽的孝。
瓜瓜:如果能回到刚来加拿大那一天,你会跟当时的自己说什么?
三木:别来。北京挺好。这不是说哪儿好哪儿不好,两个地方我都能适应。只是当你踏上海外这片土地,可能有一天就没法在父母床前尽孝。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,我相信今后还会发生在千千万万个海外游子身上。如果你也有这种顾虑,别走。
写在最后
整场对谈,三木没给任何「标准答案」。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:这些事,永远是你自己的想法最算数。如果它让你想起家里某件一直没敢开口的事,也许可以从最小的一步开始。不必立刻立遗嘱,先把一份属于自己的清单写下来,让将来需要的人不至于抓瞎。把话留下,比把事一直扛着,轻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