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年中秋,我家老二指著盤子裡的東西問我:爸爸,這是什麼?我說是月餅。他又問:月餅是什麼?我說是中秋節吃的。他接著問:那中秋節是什麼?
我沒答上來。
不是不知道怎麼解釋。是我站在那兒,突然想起了另一個畫面,一個在殯儀館裡見過太多次的畫面:家裡的老人走了,他的孩子站在告別廳裡,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。
我們這代移民算過很多賬。算過能不能見父母最後一面,算過要不要把爸媽接過來一起住。可我們好像從來沒算過反過來的那一筆:等我們走的那天,我們的孩子,知道該怎麼送我們嗎?
先把一句話說在前面:這不怪孩子。他們不是不孝,他們只是從來沒有拿到過這套東西。
一筆算漏的賬:我們走後,孩子會送嗎?
我在加拿大做了十六年殯葬,接待過太多在這邊長大的孩子來給父母辦後事。他們其實很傷心,哭得比誰都厲害。可哭完以後,面對接下來要辦的事,幾乎一個個都是懵的。
很多人會用英文問我:三木,我們應該土葬還是火葬?葬禮上要不要跪下磕頭?悼詞是自己念,還是找主持人念?
我見過孩子站在前面用英文念悼詞,而臺下坐著的長輩幾乎只聽得懂中文。我見過孩子說不出父母的出生地和祖籍。我也見過國內的親戚打電話來問為什麼不做頭七,孩子握著電話,好像一句也沒聽懂。
承認您的文化,不代表會為您停下來
想想在加拿大過中秋的那一天,孩子們過的是什麼日子。照常上學,學校裡沒有一個人提起這個節日,馬路上也沒有一樣東西是為它擺的。超市裡月餅堆得一人多高,卻沒人告訴他們那是做什麼用的。晚上回到家,我們說今天是中秋節,很多孩子的回答就是一聲「噢」。
加拿大是多元文化的國家,承認也包容您自己的文化,這一點我從不否認。但承認,和為您停下來,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再看看我們小時候。我們不是被誰教會中秋的,而是到了中秋那天,整個世界都停了下來:學校不上課,大人不上班,親戚和街坊都在忙同一件事,您不學也躲不掉。
那個「全世界一起停下來」的東西,我們移民的時候沒帶出來,也不可能帶得出來。我們給了孩子英語,給了他們學校,給了他們一個沒那麼卷的童年。唯獨沒來得及給他們的,是「一個人走了以後該怎麼辦」這件事。因為連我們自己也是在老家的院子裡、在親戚堆裡、在一次次跟著大人去磕頭的時候,不知不覺學會的。而那個院子,我們出國的時候沒能帶走。
這種斷代不是抽象的。在告別廳裡,它是一筆很具體、也很殘酷的賬。一場葬禮,從家屬接到醫院的電話到最後下葬,要做幾十項決定,而留給家屬的時間往往只有短短幾天。這意味著,您的孩子要在幾十個小時裡,面對一沓從沒接觸過的英文表格,而要填進去的,卻是老家的地名、族譜的輩分、您可能都沒見過面的祖父母的名字——這些資料,只存在於中文裡。他們還要決定葬禮的流程、人員的安排、棺木和墓地,而這些,他們從來沒有接觸過。
殯儀館裡的殘酷真相:填不出父母祖籍的女兒
幾年前,我認識的一位單親阿姨去世了。她有一個女兒,在加拿大長大,跟我同歲。阿姨生前跟我聊起女兒,我就知道她在銀行做部門經理,做事四個字概括:雷厲風行。阿姨走後,所有後事都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。
她最大的優點是英文好,所有表格都看得懂,也填得明白。可就在我和她討論阿姨碑文的時候,事情卡住了。兩個問題:阿姨的祖籍到底是哪裡?阿姨真實的出生年月日到底是哪天?
我相信這是我們父母那一代很多人都有的情況。我還見過一位老人家,護照上的出生地寫的是柬埔寨,其實出生在廣西。原因不必細問,那個年代過來的人都懂。
這位女兒告訴我,她只知道母親是福建人,但不確定那是出生地還是祖籍,具體到哪個市、哪個縣,就完全不知道了。她還說,每年給母親過生日都按證件上的日期,可母親跟她提過,在那個年代因為種種原因,很多人的出生日期都改過,而且老家其實都過農曆生日。
說著說著,她就哭了。她一邊哭一邊說:我其實從來沒問過她這些。
其實她不是不問,而是從小到大,她從沒覺得這些資料在哪一刻會有用。上學用不著,工作用不著,交朋友更用不著。可一走進殯儀館,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東西,突然就變成了最要緊的資料——要緊到母親已經不在了,她卻再也沒有辦法補上。
別人不停,我們可以自己為自己停下
說到這兒,可能有人會問:那我們在異國他鄉,遇到這些事該怎麼辦?
在這片土地上,沒有人會為您的節日停下來,這是真的。但這不妨礙我們自己為它停下來。
我不是說要去怎麼教育孩子瞭解我們的過去,也不是說要讓身邊的外國朋友都知道中秋是什麼。不需要。這件事從來都不是對外的。學校那天照常上課,那就照常上;馬路上沒有裝飾,那就沒有。但在那天晚上七點,在自己家的飯桌上,可以停一小會兒。十五分鐘就夠了。
我們這代人總愛把「文化」想得特別大,好像它只是心裡承不承認的問題。可我在這一行做了十六年,看到的完全不是這樣。一個人走了,要辦的事全是具體的:穿什麼衣服、做什麼儀式、哪天出殯、葬在哪裡。沒有一樣是抽象的。
文化從來不是心裡承不承認,而是手上會不會做。它就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東西裡:一塊月餅,一頓飯,一句只有您母親才會那樣說的話。
要我說什麼是文化,我也說不上來。可我能說出我媽中秋那天把月餅切成幾塊,能說出中秋為什麼叫中秋,能說出月餅為什麼是圓的。如果這些都沒有了,「文化」這兩個字就真的空了。真正能傳下去的,從來不是多大的東西,而是某一天,有人願意為您停下來。
如果您不希望像那位阿姨一樣,走後給孩子留下一頭霧水,可以先把孩子將來需要知道的那些事寫下來——祖籍、真實生日、父母的名字、您希望怎樣被送走。具體怎麼寫、寫在哪裡,我在家庭檔案手冊的六個模組裡一項一項講過。
團圓不是把人聚齊,而是把故事講下去
所以中秋那天,您不用給孩子講中秋節的來歷。網上都查得到,臨時惡補也來不及。
您只要跟他們講一件事:您的父母當年是怎麼帶著你們過中秋的。他們會提前張羅些什麼?都去誰家過節?幾個孩子裡,是不是誰先背出一句跟月亮有關的詩,誰就能先分到月餅?那句詩您還記得嗎?是「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」,還是「今夜月明人盡望,不知秋思落誰家」?它們又是什麼意思?
講完之後您會發現,您並沒有在講一個節日的文化,可這個節日,已經被您講得清清楚楚了。
還有一件事:明年中秋,再來一遍。一件事做一次,那是一場活動;做上三年以上,它就成了孩子記憶裡「我們家的中秋節」。沉澱靠的不是您說了多少遍,而是它年年都在。
因為總有一天,輪到您的孩子站在那個告別廳裡。那時他們要講的不是習俗,而是您這個人,而他們的生活裡,有的是關於您的故事。
寫在最後
我們這一代人常常害怕的,是見不到父母的最後一面,那件事我在海外遊子的移民代價裡寫過。可很少有人想到,同一筆賬還有另一面:有一天,要送我們的是我們的孩子。
他們能不能送得明白,不取決於他們懂不懂中文、會不會磕頭,而取決於我們有沒有在還來得及的時候,把故事交到他們手上。至於怎麼開口跟家裡人聊這些,可以參考和第一代移民父母聊身後事那一篇,道理是相通的,只是這一次,開口的人換成了您。更完整的準備路徑,可以從加拿大身後事完整指南看起。
團圓不一定要把人都聚齊。它需要的,是一個願意把這個家的故事講下去的人。今年中秋,您打算跟孩子講哪一件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