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做殯葬師 16 年,聽過上千份的悼詞。
但是沒有一份,開頭是「某某公司某某總監」。
今天我想跟您聊一件事——您現在穿在身上的那件工作服,到底是您自己,還是您的一件衣服?
王大哥的故事 · 一個總監走了之後
上個月,我送走了一位大哥。某 IT 公司技術總監,在這個崗位上做了 20 多年,突發心梗,走得很突然。
安排完殯儀館全套流程以後,他女兒來找我,說想讓我幫她琢磨一下悼詞。她還特別跟我說——她爸這輩子最討厭人家叫他「破總監」。他原本一直在那編寫代碼,後來被人架上去,在那個位子上難受了二十幾年。能不能不在開頭寫這個?然後她還說,她爸真正喜歡的,是在後院鼓搗木工活。
最後那份悼詞的開頭是這樣的——
「他是我的爸爸,是我媽媽的丈夫。他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。他這輩子最驕傲的,不是做過什麼總監,是他親手給老伴打的那個梳妝台,用了幾十年都沒散架。」
追悼會那天,朋友來了差不多 30 多個,幾乎每家都擺著他生前手工做的小木件。前公司來了三個人,但其中那麼一個,到最後也沒能說出他的名字。
他的小孫女最後也說了這麼一句話——爺爺在後院給她做過一匹小木馬,她從三歲騎到十三歲。爺爺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眨得像招財貓。爺爺每個星期五都會去接她放學,不管刮風下雨,從來沒缺席過。爺爺的口袋裡,永遠揣著一塊巧克力。
工作是衣服,自我是身體
您說,哪個才是這個大哥真實的自己?
是那個在寫字樓裡簽了 20 多年文件的「總監」?還是那個口袋裡揣著巧克力、每個星期五站在校門口等孫女的老頭兒?
我在殯儀館見過各種各樣的人——大公司的老闆、工廠的工人、政府的官員、開小館子的老闆娘。在我聽過的悼詞裡,沒有一份在開頭寫這個人職務的。基本上都是寫 ta 笑起來的樣子,做的那道菜,和每個周末的故事。
道理就在這兒——
一個人這輩子穿得最久的那件工作服,等他躺進那個小木盒子裡,沒有一個人再在乎了。最後留下來的是家人,家人看的,不是衣服,是衣服底下那個人。
工作是您穿在身上的一件衣服。不是您的皮膚,更不是您的骨頭。您穿了它二十年,但您沒有成為那件衣服。
很多人把這两件事搞混了——工作沒了,人也沒了。
但您想想——您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襯衫,穿了十幾年,但穿著穿著,您就成了那件襯衫嗎?沒有。您就是您,襯衫還是襯衫。您脫了它,身上沒多一塊肉,也沒少一塊肉。
在公司做了二十年的總監也是一樣。二十年以後,您的脾氣沒變,愛吃的沒變,惹了家裡人生氣以後認錯的那個慫樣也沒變。
為什麼我們會把衣服當皮膚?
那為什麼我們活著活著,就會把工作這件衣服當成自己的皮膚了呢?
您想想澡堂裡的搓澡師傅,一輩子在那兒待著,聞慣了那個味兒,聽慣了那個回聲。他要是某天突然回到安靜的家裡,反而會不適應。
職場也是一樣。您在裡面泡了二十多年,每天早上穿上,晚上脫掉,年複一年,慢慢就產生了一個錯覺——這件衣服好像是長在我身上的,您要是敢把它扒了,那就是在扒我的皮。
所以才會有那么多 45 歲往上的人,對失業有一種先天的恐慌。慌的不是下個月房貸怎么還——那個事兒,冷靜下來總能想到辦法。真正慌的是,沒有了那個工號以後,我又是誰?
這幾年全球裁員潮,我自己也想過,要是哪天我被裁了怎麼辦。
現在我可以很從容地告訴您——如果我被裁了,當天晚上您可能就會在溫哥華的外賣大隊中,看到我的身影。
不是開玩笑。是因為我很清楚,那件殯葬師的工作服脫了,我還是那個我——脾氣、口味、跟家裡人拌嘴的方式,一點沒變。
失業拿不走的東西
我認識這么一個人。在公司做了將近二十年,業務能力沒的說,是公認的香餑餑。
結果某天早上剛邁進公司門,就被叫去談話——停止所有手頭工作,內部調查,回家等通知。工號交了,門禁注銷了,郵箱進不去了。
後來他跟我說,那一刻感覺自己這個人,也跟著被注銷了一樣。
(這種「被注銷」的後遺症往往就是夜裡睡不著、心裡轉不出來的精神內耗。如何成三個殯葬師視角戒掉它,看 送走 1000 人之後:3 個殯葬師視角,幫您戒掉精神內耗。)
這就是把衣服當皮膚的代价。您以為公司裁掉的是工號,但您感覺它連您的魂兒都一起抽走了。
我聽過上千段悼詞,送走過上千位逝者。我可以認真地告訴您——
您怕的那個「失去自己」,從來就沒有真正發生過。90% 中年人的痛苦,基本上都來自這個混淆——以為工作沒了,自我就跟著沒了。
失業,裁的是那張勞務合同。但是裁不了您二十年裡長在身上的判斷力。
看人的眼光,解決問題的分寸,進退拿捏的本事——那些東西,一張解雇通知書,燒得掉嗎?
您的自我,是您媽生您的時候就帶下來的東西。世界上任何一家公司,都收回不了。
銀行阿姨的故事 · 她在 20 年工齡前一個月被裁,然後給自己寫了悼詞
再講個故事。
有位阿姨,早年從香港移民來加拿大,在銀行幹了快 20 年。就在她快到 20 年工齡的時候,銀行突然說內部優化,崗位取消,直接就給裁員了。
因為這事,她整整在家哭了一個月。不是心疼那份工資——是突然覺得自己「沒用了」。因為她覺得——「您不讓我幹了,我就沒價值了。」
後來她實在閒得難受,就給自己寫了一份悼詞。
不是真的死。就是假設——如果今天走了,她最希望別人怎麼記住她。
在那之後,這阿姨又活了十八年。
追悼會的那天,她兒子拿出那張當年寫的紙。我記住了裡面幾句話——她最愛做腸粉,全家都愛吃;她養的蝴蝶蘭,花謝了從根部永遠能長出新芽;她安慰過三個失戀的姑娘,後來三個姑娘都嫁了人,都有了孩子。
而追悼會的那天,那三個姑娘都來了。
但是跟銀行有關的內容,一個字沒寫。
那次失業,逼著她第一次脫下「銀行專員」這件穿了快 20 年的衣服,回過頭來認真看了看那個本來的自己。才發現——脫了那件衣服,自己原來是個挺丰富的、挺完整的人。會做飯,會養花,會安慰人。
脫了衣服,衣服底下的她,挺好的。失業,沒有拿走她的自我。而失業,也是第一次允許她,看見自己的自我。
工作的那件衣服會變,會舊,會被人扒走,這是一定的。但脫了所有衣服以後,那個讓家人舍不得的人——那不是衣服,那是您,那是您這個人。
寫在最後 · 給您布置一個小作業
找個安靜的時候,拿張紙,給自己寫一份悼詞。
(這個「給自己寫悼詞」的動作,同一個思路拆到動,還有 墓志銘思維:90% 的人都在假裝幸福,您敢給自己寫一句嗎? 可以參考。)
假設您今天就走了,您最希望在追悼會上聽到哪 5 句話?
就 5 句,不用多。
寫完以後,數一數——這 5 句話裡,有幾句跟您現在的工作有關?
我讓上百個活人做過這件事,我自己也做過。幾乎所有人,那 5 句裡跟工作有關的,答案都是零。
剩下那幾句,指向的是——
您愛笑還是愛哭。您做的飯好不好吃。您有沒有在該陪的人身邊待過。就是那種,您媳婦早上揉著眼睛跟您說「您昨晚又磨牙了」的那種日子。
那些東西,是您出生那天就有的。任何一次裁員,都帶不走。
如果您今天正好卡在失業的坎兒上,覺得天要塌了,覺得沒了那件工作服,自己就光溜溜地站在那兒——
我跟您說,您沒光著。您其實還有一件衣服,是從小長到大、自己一針一線縫出來的。那件衣服的名字,就叫「您這個人」。
其實那根本不是一件衣服。而是您的身體。
留言區告訴我——您寫出來的 5 句悼詞裡,有幾句跟您現在的工作有關?您最希望被記住的那一句,是什麼?寫出來。讓其他讀者也看看您是個怎樣的人。
還是那句話,你怕什麼,我就聊什麼,我是生活在溫哥華的 80 後殯葬師三木,我們下期再見,88!